疫情与低油价下的俄罗斯经济

陆南泉2020-06-15 14:59

陆南泉/文

近几年来,俄罗斯经济增长不尽人意:2015年GDP出现负增长3.7%,2016年再次出现0.3%的负增长,2017年开始回升,但仅增长1.5%,2018年经济增长率为 2.3%,2019年增长1.3%。进入2020年,在经济情况还没有明显好转的情况下,俄罗斯经济又面临新冠肺炎和油价暴跌的双重夹击。

严峻的疫情

2月底,中国在全民抗击疫情时,俄罗斯只发现两个新冠肺炎感染者;直到3月底之前,俄罗斯的疫情都并不严重,大街上很少有人戴口罩。当时,俄罗斯民众对疫情的快速发展毫无思想准备。3月17日,俄罗斯总统普京还宣布俄罗斯成功抑制新冠肺炎疫情在俄境内大规模传播。

但没有预想到,从3下旬开始,俄罗斯确诊病例数量开始大幅上升,到4月21日,累计确诊人数已超5.2万。后来疫情更是急转蔓延,在5月16日之前的连续是11天,俄罗斯每天新增病例都在1万人以上。到5月中旬,俄罗斯感染人数从全球排名50以外一下子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第2名,5月31日累计确诊人数已超过40万。后来由于巴西疫情没有得到控制,感染者人数大幅增加,超过俄罗斯,俄罗斯的感染者人数在全球排名才降到位于美国和巴西后的第3位。

针对疫情的发展,俄政府提出了一些防控措施,在3月也要求人们居家隔离,但人们并没有很好的执行。由于疫情的快速发展,4月2日,普京在向全国民众发表的电视讲话中发出警告:“如果有谁违反封锁令随便外出的话,最高可以判处2年监禁。如果感染别人甚至致死,那么至少要判5年。”同时普京还提出,把全俄带薪休假从4月5日延长至4月30日,授权各地可以实施紧急状态,对包括莫斯科在内的多地实行“准封城”政策。还规定,民众仅在上班、遛宠物、买食品和去医院等有限几种情况下才可以出门。餐馆、酒吧、影院、商场等公共场所保持关闭。超市、药店、银行等地方则贴出指示标志,要求排队民众间隔1.5米。多地开始利用警察巡逻、街边摄像头、手机定位以及追踪银行卡付款记录等方式来强化监管。除此之外,俄罗斯开始大量生产检测试剂、提高检测效率。在对外方面,制定了限制归国包机的数量、对归国人员进行持续追踪、对违反封锁令的行为立法惩处等措施。

普京5月22日表示,俄国内新冠疫情趋于稳定。在莫斯科和其他一些地区,每日新增确诊病例正在逐渐减少。但总的来说,俄罗斯的疫情是相当严重的,截止2020年6月8日,俄罗斯累计确诊病例超过47万。

暴跌的油价

进入2020年以来,国际市场油价开始逐步下跌。但头两个月,油价虽出现了下降,幅度并不大。到3月初,由于欧佩克与以非欧佩克的产油国未能达成减产协议,油价下降速度加快,3月9日被称为国际油价的“黑色星期一”,单日最大下跌幅度达到33.65%,刷新了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

而随着疫情在全球蔓延,很多国家对疫情失控,国际油价继续出现断崖式的下跌。3月底布伦特油价降至23美元/桶,WTI最低报价降至19.92美元/桶,俄罗斯乌拉尔原油现货从2月的50美元/桶下降到15美元/桶。国际能源署(IEA)的报告指出,3月油价下跌了55%。不断下跌后的油价已是200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当然,俄罗斯的油气价格下跌也并不是2020年才开始的。下降趋势早已出现,2019年乌拉尔原油年平均价格比2018年下降了8.7%,天然气价格下降了15%。3月以来油价暴跌,一个突发性的直接原因是全球疫情蔓延,很多国家采取了“封城”、大量减少经济活动、停工停产和居民居家隔离等措施。疫情的快速蔓延造成市场普遍出现恐惧心理,对国际石油需求与市场价格下滑的底数,感到难于判断。在上述情况下,对油气等能源产品的需求大大减少。以中国为例,在2020年第一季度,国内成品油需求同比下降35.7%,其中汽、柴、煤油需求同比分别降低30.6%、37.6%、47%。(引自王越等:《新一轮低油价对石油行业的影响及对策建议》《国际石油经济》,2020年第3期》)

这里必须要指出的是,全球疫情蔓延,无疑是导致2020年短期内油价暴跌的一个突发性的直接性原因。但从一个较长的时期来分析,国际石油市场供求失衡,即供大于求,才是油价低位运行、不断下滑的基础性因素。

2020年以来国际市场石油供求关系的变化情况,也可说明这个问题。今年3月7日,欧佩克(OPEC)与俄罗斯未能就其减产达成协议。主要产油国沙特阿拉伯单方面宣布从4月起将原油日产量从当前的970万桶调高至1000万桶,并声称,在必要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增至1200万桶。其这样做的目的,是通过增产降价抢占市场份额。就在当天,沙特阿拉伯还给亚洲国家石油买家的售价每桶降低6美元。同时加上美国页岩油大幅增产,进一步增大了石油供应过剩的压力,使油价下跌趋势难以遏制。3月16日,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跌至30.05美元/桶,WTI原油期货价格跌至28.70美元/桶,在短短的10天时间,分别暴跌34%、30.55%。

后来,OPEC和非OPEC产油国达成从5月1日生效的新减产协议。国际油价5月份出现小幅回升,但该协议已无力扭转国际原油和石油产品市场供需失衡的状况。疫情在全球的蔓延,加上美国的原油产量大幅增长,使得本已多年来存在的供大于求的原油市场出现了更严重的供需失衡,国际石油市场供应过剩的压力不断加大。国际能源署(IEA)发布的《全球能源评估》称,2020年全球能源需求将下降6%,并认为,这次“新型冠状病毒大流行使全球能源系统遭遇了70多年来的最大冲击”。

对俄罗斯经济的冲击

随着疫情的不断发展,俄罗斯经济遭受的冲击也越来越大。

根据俄罗斯联邦统计局于2020年5月26日公布的数据来看,俄罗斯第一季度的一些主要经济指标还呈增长的态势,如第一季度GDP与去年同期相比还增长1.6%,工业产值增长1.5%,加工工业增长3.8%,机器设备制造业增长(1~4月)增长0.9%。

但因疫情快速发展,普京宣布4月全月实施非工作日措施,俄国内大部分彩票游戏app停工或转为远程办公。从而到4月份,俄罗斯经济开始出现了大幅度的下降,根据5月20日财政部提供的数据是,4月名义 GDP下滑28.3%,环比下降约33%。俄经济发展部长列什特尼科夫表示,与新冠肺炎大流行之前相比,4月底俄罗斯的经济活动水平下降了33%,四分之一的俄罗斯公司因受疫情影响将需要支持。由于全国各个地区彩票游戏app和公司经营受限,工作岗位流失28%。4月份失业率达到5.8%,2019年为4.6%。

国际油价暴跌对俄罗斯财政、金融领域也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乌拉尔原油价格目前在每桶20--30美元间徘徊 (2019年乌拉尔原油年均价为63.83美元/桶),而俄罗斯在确定2020--2022年预算平衡点的预期是原油石油价格为42.4美元/桶。油价大跌使俄国家4月份税收下降了31%。另外油价大幅下滑,使俄罗斯货币卢布对美元汇率3月上旬以来急剧下跌,数次跌破80卢布兑换1美元的关口,目前在70比1左右波动。从对外贸易的情况看,2020年以来呈下降趋势,第一季度进出口总额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14.5%。

总的来说,这次严重的疫情与油价暴跌对俄罗斯经济的冲击是巨大的。据俄罗斯国家评级机构估计,在疫情期间,俄罗斯的总损失可能达2390亿美元。

疫情与油价暴跌,对俄罗斯经济影响的这两个问题是相互关联的。从近期来看,疫情对俄罗斯经济的影响更大;而从较长时间来看,油价不断下滑对俄罗斯经济的影响更深更长远。

应对的经济措施

面对疫情对经济的严重冲击,俄罗斯采取的应对政策,从大的方针来看,与大多数国家是相似的,即对疫情采取严厉的防控的同时,积极努力推动经济的恢复与发展。主要政策,一是实行宽松的财政政策,对经济的恢复和发展提供资金支持;二是实行稳定国内金融市场、卢布汇率的政策,以制止资本外逃与限制投机资本跨境流动。

围绕以上的主要政策,俄罗斯采取了一系列具体措施。俄罗斯总理米舒斯京表示,俄财政部总共预留了1.4万亿卢布用于扶持救助受疫情影响的俄企。据当地媒体报道,俄罗斯目前确定用于支持经济应对危机的资金总额已超过俄2019年国内生产总值的5%。俄政府将采取措施首先扶持受疫情打击最严重的行业,包括彩票游戏app及航空制造、非食品贸易、展览会务、文化休闲娱乐、体育健身、旅游酒店、餐饮、辅导培训、美容、维修和其他生活服务业等。

据悉,俄政府准备从国家福利基金中提取约6000亿卢布(约合83亿美元)以完成预算拨款。俄联邦委员会还将今明后三年俄政府财政支出分别提高了1627亿卢布(约合23亿美元)、5569亿卢布(约合77亿美元)和6776亿卢布(约合94亿美元)。

另外,俄罗斯也确定把中小彩票游戏app作为扶持的重点。3月31日,俄罗斯财长西卢安诺夫在俄经济问题会议上说:“政府重点支持中小彩票游戏app发展,以稳定各地经济。政府将采取的措施,包括将中小彩票游戏app应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率由30%降至15%,暂缓6个月征收中小彩票游戏app应交税收,向中小彩票游戏app提供优惠贷款。”

考虑到目前俄罗斯有较充足的外汇储备(2020年3月上旬达到5810亿美元),必要时俄罗斯还可动用一定的外汇储备来弥补国家财政支出的不足。为了稳定卢布汇率,俄央行采取了在国内市场出售外汇、向俄银行系统注入5000亿卢布,以及从3月10日起停止在国内市场上购买外汇等措施。俄央行行长纳比乌琳娜日前表示,如果乌拉尔原油价格不恢复到每桶42.4美元以上,俄央行将一直停止购汇。

俄罗斯还通过降息来刺激经济。4月24日,俄罗斯央行大幅降息50个基点,将基准利率从6%下调至5.5%,这是俄罗斯利率201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俄央行行长纳比乌里纳表示,为了进一步支持经济,不排除进一步降息的可能性。不少分析师表示,俄罗斯央行还将持续降息,而最快的降息时点可能会在6月份。

为了实现应对疫情的经济政策措施,5月25日,俄罗斯经济发展部长列舍特尼科夫表示,经济发展部已拟定了一个旨在实现商业活动正常化、恢复就业、保障居民收入的经济复分三个阶段实施的计划。

第一阶段为“适应阶段”。这一阶段自2020年第二季度末开始至第三季度,阶段性目标是防止经济衰退蔓延到更广泛的行业,并稳定受疫情影响最大地区的经济形势。阶段性成果应是阻止经济从2020年第二季度的最低点继续下行。在该阶段结束时,GDP月均指标、居民实际收入、制造业PMI、零售业和服务业销售额不能出现负增长。

第二阶段为“恢复阶段”。这阶段自2020年第四季度至2021年第二季度,阶段性目标是确保经济复苏和公民收入的增长。在该阶段结束时,失业率下降,GDP月均指标、居民实际收入至少恢复到2019年98%的水平;如防疫限制措施全部解除,则应恢复到2019年100%的水平。

第三阶段为:“积极增长阶段”这阶段自2021年第三季度至第四季度,阶段性目标是确保经济积极增长,并努力实现经济增长速度高于世界平均水平。阶段性成果应是实现可持续的经济增长,增长率应符合国家预期目标。

俄罗斯总统普京6月2日批准了经济恢复国家计划,该计划将从7月初开始实施。

经济发展前景

在疫情与油价尚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的情况下,对俄罗斯经济发展前景的预测存在很大的差异。5月18日,俄央行预计2020年俄罗斯GDP增速下滑4%至6%。这一预测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等国际机构的预测一致。俄罗斯国际审计和咨询公司FinExper-tiza董事会成员米卡耶良认为:官方对全年GDP下滑情况的预测有些乐观。他认为,2020年经济实际缩水幅度或将达7%-8%。俄高等经济学院下属发展中心4月对19名俄经济学家的调查结果显示,2020年俄经济预计将萎缩约2%。而俄高等经济学院发展中心(HSE)的28位经济学家在5月最新的调研显示,二季度,也就是俄经济受疫情与低油价两面夹击之际,GDP至少总体下滑10%。此前,HSE的报告显示,如按照最悲观预测,新冠肺炎疫情无法在全球范围内(包括俄罗斯)得以快速遏制,则俄经济衰退只有到2022年才能停止。上述报告认为,2020--2021年俄GDP将总体下滑7.1%,失业率分别达9.5%和9.8%。2020年,俄居民实际可支配收入将下降12.1%。

对俄罗斯经济发展前景的预测其困难在于,不论是疫情的还是油价的发展趋势,都很难把握。

就疫情来讲,俄罗斯还在发展,即使俄罗斯疫情稳定下来,若全球特别是一些主要国家疫情得不到控制,与世界密切相联系的俄罗斯经济同样会受到影响,不可能独善其身。俄罗斯经济发展部提出的较为乐观的经济复苏三个阶段实施的计划,是力足于疫情不断得到控制为条件的。

至于油价,由于国际市场供大于求的局面短期内不可能改变,油价不可能有较大幅度的上升。据预测,俄罗斯乌拉尔原油2020--2022年三年的年均价格分别每桶为31、35与42美元。油气领域的收入对俄罗斯经济发展的重要性是众所周知的,2018年占俄政府收入的46.4%,2019年有所下降,但也占了39.3%。根据与欧佩克达成减产协议,原油减产规模为日均970万桶,7月至年底为日均770万桶,2021年1月至2022年4月为日均580万桶。如果减产期间油价不能恢复到能够弥补减产损失的水平,俄罗斯油气出口收入将遭受更多损失,对其经济的恢复和发展将会造成更大的困难。

还应该指出,在谈到俄罗斯经济发展前景问题时,我们在前面谈到的俄罗斯应对疫情所采取的措施大多属于临时性的应急措施,并不能解决支撑经济发展的基础性条件。俄罗斯经济的主要问题是结构性问题,这不仅是指过度依赖能源产业,还表现在制造业和加工工业的严重衰退,中小彩票游戏app得不到发展,基础设施薄弱等方面。

应该说,当今与今后一个时期,俄罗斯经济形势是严峻的,缺失对经济持续稳定快速增长的基础性条件。虽然俄罗斯经济面临复杂的形势,但还不至于到失控状态。从财政、金融、通胀等领域来讲,都处于可控范围。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